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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月 04, 2026

德國衛生學的開創者:馬克斯·馮·佩滕科弗 Max von Pettenkofer (1818-1901)

衛生(hygiene)如何成為一門專業學科?

閱讀了江東亮老師轉來的紙本論文(Locher, 2001),才首次認識這位德語區公衛發展史中的重要學者Max von Pettenkofer。這篇論文的作者是慕尼黑大學醫學史教授Wolfgang G. Locher。紙本論文上有江老師的經典紅筆註記,是有趣的閱讀經驗。以下簡要紀錄這位人物的生平與影響。

生平與貢獻

馬克斯·馮·佩滕科弗1818年出生於巴伐利亞(此時德意志帝國尚未建立)。他在1837年進入慕尼黑大學,學習醫學與藥學,然而他從未從事臨床工作,反而全心投入有機化學、生理學、生物化學等實驗研究,也研究環境因素對人體生理狀況的影響;1847年成為慕尼黑大學醫學院教授(醫學化學)、1853年升等為正教授(有機化學)。

19世紀中期,歐洲許多城市接連爆發霍亂流行,馮·佩滕科弗根據有機化學觀點,提出土壤腐敗物質致病論;他認為水若沒被有毒的土壤污染就不會致病。對於霍亂疫情與防治策略,馮·佩滕科弗發表著作,並翻譯為英文。他的理論後來被證明是錯誤的,但提出的疾病預防策略,包括改善都市環境、建立衛生水道系統,仍大幅降低霍亂的傳播與死亡率。他提出「醫學治理」(medical policing)概念,以經濟發展為論述,向重視商業貿易的政治人物與市民倡議衛生學與衛生治理的重要性。

馮·佩滕科弗被譽為科學研究的天才,在生理學與生化學領域有重要貢獻;他也投入教育,主張將衛生學納入醫學教育;在他主導下,慕尼黑大學在1879年成立「衛生研究所」(Hygiene Institute),標誌「衛生」Hygiene成為獨立的學術領域,也讓慕尼黑大學成為十九世紀後期的衛生研究重鎮。

1882年,他與內科專家Hugo W. von Ziemssen合編出版總共五冊的教科書「衛生與工業疾病手冊」(Handbuch der Hygiene und der Gewerbekrankheiten)。在他的影響下,自1882年起,德意志帝國內大學的醫學教育課程,都強制納入衛生學課程。

值得注意的是,德意志帝國在1871建立之後民族國家與軍國主義抬頭,衛生學與健康治理成為新帝國的統治工具。

1882年出版的教科書封面頁


對美國公衛教育的影響

馮·佩滕科弗對德語區的醫學公衛教育頗具影響力,有不少學生後來成各大醫學大學的教授;他也透過來訪學者與留學生,對其他國家的公衛制度帶來影響。

美國學者William Henry Welch曾在1884年參訪慕尼黑大學,對於馮·佩滕科弗建立的衛生研究機構大為讚嘆;Welch後來將德國衛生教育介紹給洛克斐勒基金會,促成後者於1917年捐贈成立約翰霍普金斯大學公衛學院,並由Welch擔任首任院長。

對日本公衛教育的影響

日本自1868年起推動明治維新,積極設置西式教育制度,並選派大量學生赴歐留學。明治政府於1872年設置公立醫學校、1877年設置全國第一所公立大學,即東京大學,設有文學、理學、法律、醫學四個部。

十九世紀後期,赴德國學習的醫學生人數眾多,而當時德國主要的醫學研究重鎮包括柏林(洪堡大學、Charité)、慕尼黑、萊比錫、海德堡等地。衛生學領域的馮·佩滕科弗、細菌學學者的科霍(1843-1910)、病理學與生化學領域的Franz Hofmann (1843-1920),是日本學界熟知的德國學者。

留德的日本醫學生中,後來投入衛生教學研究的主要學者為緒方正規(Misanori OGATA,1853-1919)。緒方正規1880年從東京帝大醫學部畢業,在1881年至1884年間,先後於萊比錫大學、慕尼黑大學與柏林洪堡大學進修,學習生理學、細菌學及衛生學。緒方1885年回到日本,隨即開授「衛生學」課程,並協助政府規劃醫學教育,後來擔任東京帝大醫學部部長。他是將德國衛生治理概念帶入日本醫學教育的重要人物。

其他留德的日本醫師有:森鷗外(Mori OGAI, 1862-1922):東京帝大醫學部第一屆畢業生、軍醫、小說家;坪井二郎(Jiro TSUBOI, 1862-1903),在慕尼黑大學留學,後來成為京都帝大醫學部部長;後籐新平(Shimpei GOTOH, 1857-1929),曾在1890至1892年間赴德國慕尼黑大學留學,後來來臺灣,擔任臺灣總督府民政長官八年(1898-1906),任內大力推動衛生研究與衛生治理,是推動臺灣早期衛生建制的重要人物。

臺灣總督府醫學校於1899年成立(晚日本27年),首任校長山口秀高及第二任校長高木友枝均畢業於東京帝大醫學部。高木校長在擔任醫學校校長的13年間(1902-1915)積極推動研究,於1902年上任時就成立台灣醫學會並發行台灣醫學雜誌,期間不僅邀請多位東大校友前來臺灣任職,亦選送日籍教員前往德國留學。

透過日本治理者與學者,馮·佩滕科弗的衛生治理理念亦被帶入臺灣,影響日治時期臺灣衛生治理制度的發展。

對科學的態度

I would die in the service of science like a soldier on the field of honor. 

江老師在論文的這句話劃上紅色底線標註。論文的這節,作者Locher引述馮·佩滕科弗的話,闡述馮·佩滕科弗對科學與研究的態度。他認為,健康與生命誠然可貴,但並不是目標;他認為,人不應該追求自身短暫生命的成就與幸福,而應該追求更高層次的目標,讓人能夠不同於動物;這些目標,包括信仰、國族、法治、自由、科學、藝術…。或許就是哲學講的神性吧?

1901年2月某日,82歲的馮·佩滕科弗舉起手槍朝自己頭部開槍,自殺身亡。根據Locher的論文,自殺原因可能是憂鬱症,而當時他對霍亂提出的土壤致病論飽受批評,推測是導致抑鬱的原因之一。

討論一:德日制vs 英美制?

常在醫療史學者的文章中讀到,臺灣醫學或公衛教育發展,有所謂德日派和英美派兩種模型。我認為這樣的分類好像不太精確,因為就醫學或公衛教育的內容本身,可能是很類似的。分類依據,或許需要更精緻,而非僅依據國族。

從上述的回顧,可發現德國衛生治理經驗不僅影響日本,也影響美國。若要討論國際間公衛教育或研究取向的模式差異,或許可討論政府與公衛學界的關係。在德國與日本,從十九世紀中後期以來,衛生行政便由政府主導,且在某些歷史階段,與軍警系統緊密連結;此外,醫療衛生相關的大學大部份是公立的,教研人員與政府的關係較緊密,也比較容易為政策目的而進行研究。

反觀美國,從十九世紀的公衛活動就有明顯的民間色彩,美國主要幾個公衛學院由私立大學成立,且企業捐贈的角色濃厚,例如約翰霍普金斯大學公衛學院便由洛克斐勒基金會捐贈。當然這樣的分析可能過於簡化,例如美國公衛學院的研究經費,主要仍來自國家NIH經費補助(目前的川普政府反公衛,仰賴企業的問題應該會更為明顯)。

討論二:Hygiene vs. Public Health

根據江老師:約翰霍普金斯大學原來提案的新學院名稱為School of Public Health。Welch主張以Hygiene為名,而Rose主張Public Health,最後在Rose缺席的某次會議,決議命名為:School of Hygiene and Public Health。

我的疑問是:hygiene指的是「衛生」,早期的衛生學強調環境衛生、個人衛生、工業衛生、軍隊衛生,強調環境衛生、細菌學與醫療介入;public health指的是大眾健康,在英國的發展歷程,強調公共福祉與政府行政制度;在美國的早期發展有較多的民間參與。為什麼轉來台灣,hygiene 與 health都被翻譯為「衛生」?

參考文獻

Locher, W. G. (2001). Max von Pettenkofer-Life stations of a genius On the 100th anniversary of his death (February 9, 1901). International Journal of Hygiene and Environmental Health, 203(5-6), 379-391.

Locher, W. G. (2007). Max von Pettenkofer (1818–1901) as a pioneer of modern hygiene and preventive medicine. Environmental Health and Preventive Medicine, 12(6), 238-245.

Onishi, H. (2018). History of Japanese medical education. Korean journal of medical education, 30(4), 283.

History of the Max von Pettenkofer Institute (https://www.mvp.uni-muenchen.de/en/institute/geschichte/)  

張秀蓉 (2012)。日治台灣醫療公衛五十年。臺大出版中心。


8月 25, 2018

柏林仁心


讀書會朋友推薦的影片,非常精彩,是認識十九世紀末期德國生物醫學發展的材料。
這是2017年出品的德國電視影集,一共6集,每集50分鐘,故事場景是1888年的Charite醫院。根據維基百科的資訊,這是歐洲最大的大學附設醫院,附屬於柏林洪堡大學與自由大學,設有許多研究中心,一直是德國最活躍的醫學研究重鎮,已出過十幾位諾貝爾生物醫學獎得主。
故事裡的人物,部分是虛構的,但有些是大名鼎鼎的醫師與科學家,包括
  • 著名的病理學家也是社會醫學先驅維蕭(Rudolf Virchow);
  • 發現肺結核桿菌也是細菌論的奠定者柯霍(Robert Koch),諾貝爾生物醫學獎;
  • 發明白喉血清療法的生理學家畢林(Emil von Behring) 諾貝爾生物醫學獎;
  • 免疫學家艾里西(Paul Ehrlich),諾貝爾生物醫學獎;
  • 日本醫學界的重要人物北里柴三郎,當年在科霍的研究室裡工作。
從影片中,可看到十九世紀後期傳染病蔓延的狀況。當時生醫科學快速發展,科學家忙著探索疾病的成因與解藥,也不斷有重大突破,對於生醫研究者而言,應該是士氣高昂、充滿科學樂觀主義的黃金時期。
不過,生醫界的競爭、互鬥、排擠,競相爭逐利益與個人名聲的心態,頗令人會心一笑。
當時德國皇室不穩,一連換了好幾位德皇。鐵血宰相俾斯麥大權在握,原先強力鎮壓勞工運動,後來因為新德皇的態度和緩而推動不少社會政策,包括影響深遠的醫療保險與職災保險。

維蕭身為醫界大老,大力支持社會醫學與醫療制度改革,但也投入基礎醫學研究,在醫界一言九鼎的地位,令人印象深刻。
影片中也可看到歐洲醫院與教會的緊密結合。護理人員與修女一起工作,女性神職人員甚至是護理人員的管理者。不過在第六集,這樣的狀況就出現變化,宗教信仰快速被科學知識取代。

當時Charite醫院的護理勞動條件不佳,工作負荷很大,感染疾病的護理人員甚至被神職人員趕走。護理人員的工會運動原本受到打壓,不過後來政府態度轉為支持。
另外令人印象深刻的是,對猶太人的歧視是當時的社會常態。更令人震驚的是,當時的動物園將南亞國家的人民放在動物園中當成展示品。十九世紀後期的歐洲社會,顯然是種族歧視非常嚴重的年代。

10月 10, 2017

德國的轉型正義:謊言迷宮、大審判家、納粹的孩子

電影「謊言迷宮」(Im Labyrinth des Schweigens)(2014)、「大審判家」(The People vs. Fritz Bauer)以及一部調查報告寫成的專書「納粹的孩子」(Enfants de Nazis)(2016),談的都是納粹德國的戰罪行以及德國戰後的轉型正義過程。

二次大戰期間,納粹政權(1933-1945)發動的殺戮不是一般殺戮,而是發生在高度文明國度中,一場結合科學專業知識(尤其醫學與化學)、工業管理技術、行政組織、社會心理論述,以及社會集體默許,被冷靜規劃、高效率執行並持續好幾年的殺戮。

19451946年的紐倫堡大審,戰勝國對納粹領導階層的戰爭罪行進行審判。但對於德國而言,真正的轉型正義,啟動於1960年代開展的司法審判。

1963年的法蘭克福審判,德國法院依據德國國內法,對戰爭時期執行上級命令的中低階層行政人員判以刑責。法院認為,執行上級命令的人員不能辯稱自己只是奉命行事;因為即使只是基層警衛,也有其自由意志,必須為配合執行生上級命令而負起共犯責任。德國的轉型正義不僅止於最高層的決策者,而是更深刻反省國家機器中每個成員的共犯角色。

電影「大審判家」談的是檢察總長Baurer的奮鬥。謊言迷宮」延續此主題,不過重點轉而放在包爾總長帶領的幾位年輕檢察官。電影中有一段談及納粹醫師Mengele在集中營進行的人體實驗,有幾幕隱喻性的鏡頭,對照失去雙胞胎女兒的父親悲痛神情,令人震撼。

納粹的孩子」一書,描述八位納粹軍官的孩子們在戰爭時期的生活,以及戰後如何看待其父親及上一輩的行為。這八位納粹軍官1945年紐倫堡大審的頭號戰犯:Heinrich Himmler, Göring, Hess, Frank, Bormann, Höss, Speer, Mengele。身為納粹軍官的子女,他們是特權階級子女。本書作者是律師,原文以法文寫成,出版於2016年,中文版也出版於2016。出版社對於這位有著東歐姓氏的作者Tania Crasnianski描述不多,只介紹她曾是巴黎律師。

德國的轉型正義一路走來並非平順,是從極少數人的堅持開始,至今也仍必須對抗潛在的反撲。

德國衛生學的開創者:馬克斯·馮·佩滕科弗 Max von Pettenkofer (1818-1901)

衛生(hygiene)如何成為一門專業學科? 閱讀了江東亮老師轉來的紙本論文(Locher, 2001),才首次認識這位德語區公衛發展史中的重要學者Max von Pettenkofer。這篇論文的作者是慕尼黑大學醫學史教授Wolfgang G. Locher。紙本論文上有江老師...